樟魂绕乡梦

       ■ 彭旵生(安徽)


       安徽省桐城市孔城镇九年村草原组,这个在地图上毫不起眼的角落,于我而言,却是心尖上滚烫的乡愁归处。乙巳年的春日,阳光将温暖肆意播撒,我像被丝线牵引的风筝一般,有幸来到这片美丽的乡土,赴一场与四十年老樟树的春日约会。

    

       踏上那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蜿蜒小道,路旁的野草野花、金黄金黄的油菜花率先欢腾起来,像是在热烈欢迎久别归家的游子一般。还未真正踏入老屋的地界,那缕恍若熟悉而又醇厚的樟木香,便悠悠地钻进了鼻腔,瞬间驱散了我一路的疲惫,仿若儿时母亲温柔的轻抚,慰藉着人的心灵。
    

       抬眼望去,那棵傲然屹立了四十多个春秋的老樟树,宛如一位坚毅的戍边老将,威风凛凛又饱含深情。它粗壮的树干需两三个人才能合抱过来,岁月镌刻下的深深纹路,犹如一部无字天书,诉说着往昔的风雨沧桑。五个粗大的枝桠向着天空肆意舒展,繁茂的枝叶层层叠叠,将天空切割成细碎的蓝绸缎,日光透过缝隙倾洒而下,洒下一地斑驳的金晖,仿若梦幻的光影舞台。
    

       我缓缓走近老樟树,抬手轻抚那粗糙却又充满生命力的树皮,往昔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水,汹涌奔腾而来,我的思维很快回到了难忘的童年,我浮想联翩:每当夏日骄阳似火,村里的男女老少总会齐聚在这棵大樟树下纳凉,她像一棵参天大树护佑着当地苍生……
    

       在大樟树下,老人们摇着蒲扇,讲述着从老一辈口中听来的奇闻轶事,有红军爬雪山过草地和八路军新四军抗战的英勇事迹,有狐仙鬼怪的神秘传说,也有牛郎织女的爱情故事,孩子们或坐或趴,眼睛睁得大大的,听得如痴如醉;妇女们则围坐一团,手中飞针走线,纳着鞋底、缝补着衣裳,偶尔几句家长里短,惹得众人阵阵欢笑。大概那时的大樟树,是村子里社交的中枢和纽带,是欢声笑语的汇聚地,承载着最质朴纯真的人间烟火气。
    

       春日的微风轻拂,让人感到温馨、感到惬意、感到舒畅,樟叶沙沙作响,似是在低吟浅唱,又仿若在向我们诉说着从老屋走出去的杰出乡友与它的不解之缘。这位老屋的主人之一,也是守护了大樟树数十年的贵人,初见他时,给人第一印象是精神矍铄、刚柔并济,我感觉他很随和幽默、平易近人的样子,让我们一下子就贴近了距离……
    

       言谈中,我感觉主人对这棵老樟树情有独钟,更是呵护备至,仿若它是自己的至亲至爱,每次回乡,他总是会仔仔细细地为樟树刷去树干上的青苔与虫卵,那专注的神情,如同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;他还常常绕着樟树踱步,时而驻足,用手丈量着树干的粗细变化,目光中满是关切与期待,那是他对樟树成长的悉心追踪,更是心中恋恋不舍的一种情愫、一种向往……
    

       与樟树并肩而立的,是大门前那片洋洋洒洒、苍翠欲滴的竹林,那郁郁葱葱的青翠竹林,从老屋门前一个碧波荡漾的池塘边层层叠叠往上延伸生长,一团团,一丛丛,一族族,绵延不断,枝叶相连,就像一个大家族,子子孙孙无穷匮也。修长的翠竹节节高升,如利剑般直插云霄,竹叶在风中摇曳生姿,沙沙的声响恰似大自然奏响的美妙乐章。
    

       在竹林的边缘,几株紫藤花依傍着竹枝蜿蜒而上,编织出一片如梦如幻的紫色花海。春日里,紫藤花热烈绽放,一串串花朵垂挂而下,宛如紫水晶雕琢而成的珠帘。微风吹过,花瓣簌簌飘落,仿若下了一场浪漫的紫色花雨。漂亮迷人的紫藤花吸引着天真活泼的孩子们捡拾起飘落的花瓣,央着母亲用针线串成美丽的花环,戴在头上,仿若自己成了花中的仙子,满心欢喜地在樟树下、竹林间奔跑跳跃,笑声在风中飘散,久久回荡在主人老屋的上空……
    

       老屋的后院,一方静谧的水塘倒映着天光云影,水面仿若一面巨大的镜子,将院子周围的景致都尽收眼底。靠近老屋的墙角,一口古朴的锅灶静默伫立。它的灶膛口黑黢黢的,仿佛能吞噬一切黑暗,在我童年的记忆中,锅灶总是热气腾腾的,火星在黑暗中明灭闪烁,映照出老屋主人沧桑却又坚毅的面容。那时的时光,简单而又美好,满是生活的温度。
    

       如今,岁月的车轮滚滚向前,九年村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村庄的许多老屋翻新重建,水泥路取代了泥泞小道,年轻人大多奔赴城市追寻梦想,村子里渐渐没了往昔的热闹喧嚣。但这棵历尽沧桑的老樟树、这片竹林、紫藤花、水塘和锅灶,还有那棵年轻的银杏树,却依然坚守在这里,它们仿若时间的忠诚卫士,守望着过去的岁月,承载着凯旋归来的游子们沉甸甸的乡愁。
    

       我久久站在大樟树下,望着眼前熟悉又略带陌生的景致,心中五味杂陈。那些与老屋主人共度的时光,与儿时玩伴嬉戏的场景,如幻灯片般在脑海中不断放映,虽然老屋主人的老父亲已离世多年,但他的身影、他的精神,却如这棵大樟树的香气,弥漫在老屋和村子的每一寸空气里,从未消散。
    

       夕阳的余晖渐渐染红了天际,给主人的老屋、给樟树、给竹林、给紫藤花、给银杏树都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外衣。我带着满心的眷恋,缓缓踏上归程,脚步似有千斤重。我知道,无论走多远,这片土地、这些记忆,就像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图腾,永远是老屋一家人在喧嚣尘世中的心灵慰藉,是他们魂牵梦绕的乡愁归依。下次春日,我定还会再来,仔细聆听樟树的低吟,重拾老屋主人那些遗落和难忘的美好时光。
    

       我在与老屋主人的交谈中得知,老樟树俨然成为他心中如诗如画的美景、温婉动人的风情、更是深厚悠久的家族文化。它就像一杯自家酿制的美酒一般,只需浅尝一口,就让人沉醉其中,久久难以忘怀,永远留在老屋一家人记忆的深处,成为最美的一种眷恋和情怀。无论时光如何流转,老屋主人这份对老樟树的深情,已经成为浓浓的乡愁,都会如同陈年老酒一样,愈发醇厚,历久弥香,更加芬芳。
    

       参观高兴之余,我情不自禁的吟诗一首:春临旧宅探幽奇,樟立庭前四十期。翠盖擎天撑岁月,繁枝蔽日写传奇。风摇叶动闻兵鼓,影落阶生忆战旗。默守残垣经世换,沧桑尽阅韵成诗。